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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中那两座坟茔

时间:2019-08-05 06:37  来源:未知  阅读次数: 复制分享 我要评论

  山中,那两座坟茔

  明天,小燕就要远离家乡到湖南去上学了。

  忙活了大半天,该预备的工具都拾掇好了。伯娘说,二叔二婶去世时活得太憋屈,小燕是咱村里第一个研究生,这回出远门是大喜事,怎样着也该到山中去看看父母,让他们也露回脸。

  于是,伯父便带着小燕和堂弟上山去。

  山路高卑难行。坡上灌木茂密,杂草丛生,越往里走,山谷中愈显得凄清冷落。

  伯父走惯了山路,转闪腾挪一跳一跃的,走得挺快,他不时要停下脚步,等着小燕和堂弟赶上来。一路上连攀带爬的,终究来到了父母的坟茔前,小燕已是头上冒汗、气喘吁吁了。

  大伯放好工具,用镰刀割去坟茔上的杂草。然后,焚了一扎檀香,摆上供品。并斟了几小杯白酒,摆在坟台上。

  懂事的小燕插了几柱香,从身上掏出研究生登科通知书,不寒而栗地摆放在父母的坟台上。然后,与堂弟到坟台前站好,蹲下身去,按乡间习俗跪拜父母的亡灵。

  “爸爸,妈妈,你们可要好都雅看——你们的女儿终究考取研究生了!”小燕默默地在心里喊道。

  小时候,小燕曾听母亲说过,人死之后,要去到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处所。存亡两界,虽然阴阳相隔,每当阳世的家人焚香招魂之后,死者的亡灵定会从阳间归来享用祭品,在冥冥中与亲人温暖团聚……父亲和母切身后,逢年过节时,小燕都由堂弟陪着,在父亲和母亲的灵位前烧香叩拜。可是,这些年来,小燕却从未见到过父母亲灵魂归来。然而此刻,对女儿发自心底里的这一声呼喊,父亲和母亲可否听到,他们能从阿谁很远很远的处所回来吗?对此,小燕不得而知,但她却在心底里祈求,企盼父亲和母亲真的能回到本人身边。“倘若爸爸妈妈身后有知,他们必然会感应很欣慰的。”小燕一颗纯洁孤寂的心,仿佛曾经感遭到身上正流淌着融融的暖意、四周处处在环罩着温暖的亲情。

  伯父转过微驼的身子,悄悄分开坟茔。他偷偷地抹了抹婆娑的泪眼,象一只苍老孤单的鸵鸟,默默地往远处走去。

  青苍的山谷里,幽凉而清爽,静谧且空灵。花卉丛中,成群的蜜蜂嘤嘤嗡嗡的飞来飞去;斑斓多彩的蝴蝶,有的在彼此追逐游玩,有的环抱着红花绿叶在翩翩起舞。突然,有两条细长的小青蛇从小燕母亲坟茔的小洞中爬出,一前一后,慢吞吞地没入近旁的花卉丛里……四周潮湿的空气中,飘散着恬淡的花卉香味,清甜的芬芳动人肺腑,清冷的气味令人清新,仿佛人就洗澡在香露花雨中一般。不远处,阴沉寂静的沟涧里,有一条清亮见底的小溪。潺潺溪水沿着破败冷落的谷底,如一条曲折盘曲的大蟒,蜿蜒穿进一个小山包下暗淡艰深的溶洞里。然后,又从溶洞的另一头静悄然穿出,慢慢地向远处的山外流去。不知不觉间,一片片浓重的乌云汇集在山顶久久不去,把山间遮盖得愈加灰暗阴翳。森林深处,不时听到一阵野兽的哀叫,间或传来几声怪鸟的悲鸣。

  小燕抬起头来,往坟茔四周望了望,仿照照旧没有父亲和母亲。她是何等的但愿在这深山森林里能见到父母亲显灵,哪怕看到的只是一丁点儿迷朦模糊的幻影。那些飞来飞去的蜜蜂、翩翩起舞的蝴蝶,抑或是那两条斑斓的小青蛇,是父亲和母亲的变体或者化身吗?面前的这两座坟墓里,就存放有父亲和母亲的骸骨,但不知父亲和母亲的魂灵可曾在这荒冢里住过……阿谁很远很远的处所在哪里——就在深山里,抑或是在天堂?母亲没有说过。小燕悔怨孩提时没有问过母亲,现在想要问起,然而母亲曾经无从回覆……坟台前,只要一缕缕轻烟在不竭地缭绕、慢慢地升腾……

  小燕站起身来,凝望着丝丝缕缕缭绕升腾着的轻烟,默默出神。那缓缓升腾的袅袅青烟,仿佛在把今天的故事娓娓诉说……

  吱的一声,一辆桔黄色的北京牌吉普车停在校园门口。司机从驾驶室上打开车门走了出来。紧接着,车后座上两边下来一男一女,像是干部容貌的人。女的死后跟着一个估计十四五岁、头上绑着两根辫子的小姑娘。

  翠翠,我们村屯里女孩子能读附中的不多,就连很多多少男孩子都不读书了,你可要好好的读下去啊!

  舅舅我晓得。叫翠翠的女孩声音小的像蚊子,怯怯地回覆。既然家里人都让我读书,那就走一步看一步,读到几时算几时,上岳村的文雄和村里的达香他们读完五年级后都不读了。达芬和达兰她们更是,只读到小学二年级,连三年级都不读,就回家带弟妹及帮做家务、做农活了,这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。我两个哥哥高中结业,还不是都蜗居在家里?翠翠想。

  想当初,我不读高中的话就进不了城,也当不了工人,更不消说嫁给你舅舅了。舅娘说。

  什么当不妥、嫁不嫁的,文雄哥都不读书了,当前我能远嫁到哪里去?翠翠想。

  文雄家住在上岳村,离翠翠家有几里地。文雄的大阿姨就嫁在翠翠家地点的村屯里,所以文雄小时常跟他妈妈到阿姨家走亲戚,翠翠与达香、达芬和达兰她们常跟文雄一路玩泥巴,过家家、捉迷藏等,早就混的很熟。文雄长得黧黑黧黑的,但看上去仍然很帅,这个学期他也不来读书了。此刻读书的还不是一样回家劳动耕田地?上大学的都是大队、公社保送的,屈指数到手指头溃烂时也轮不上我们去,下个学期我不读书了。上个学期放假时,大师一路回家,文雄如许对翠翠说。你读书也是读不懂,不保送也轮不到你上大学。翠翠看了看文雄,笑着说。你是读书的料,那你未来就能上大学吗?傻丫头,你的书包那么重,我一路帮你拿吧。文雄话题一转,灵机一动,俄然从翠翠肩膀上拿过书包。你癫佬!让别人看见都雅多吗?翠翠嘎嘎笑着,扬手拍打了一下文雄的肩膀,红着脸抢回了书包。

  先去找班主任报到办妥手续,再到章校长家吃餐饭。喂……章校长的儿子章云,也在这里读附中,本年该当上初二了。翠翠,你认识章云吧?舅舅说完又问。

  哦,是校长的大仔。读书不见长进,撩拨女生却是出了名的,啥不认得?翠翠答。

  读你的书,你管他撩拨谁,有他老子教着。舅舅说。

  舅舅与章校长是高中同窗,还一路当过兵。舅舅来到学校里不去找校长喝两杯才怪,来时酒席什么的都曾经买好带在车上了的。这不,这酒儿还没喝,舅舅措辞就先护着校长哩!想到要去校长家吃饭,翠翠心里老迈不情愿。

  你都没提前打一声招待,谁晓得章校长在不在家?舅娘嘟哝着问舅舅。

  今天开学第一天,校长能不在家吗?用什么提前打招待。舅舅答。

  校门门额的墙上,白底红字写着的“新风完小附中”字样,很是显眼夺目。这是在前几年,新风大队设立的一所农村塾校,小学部和初中部都同在一个校园里。学校座落在一座不算高峻的石山脚下,教室及教人员工宿舍都是一些泥墙瓦房。校门口,有不少家长和学生在进进出出。

  在城市里,人家是大学附中,而我们这里倒是小学附中,真成心思。舅舅说。

  城市是城市,农村是农村。在农村是贫下中农办理学校,小学附设初中,那才叫重生事物。舅娘说。

  舅舅,你们读中学那会儿吃住在学校,满是内宿生。我们此刻读附中满是走读生,晚上不消上自习课,但白日每天往返学校要走四个来回呢。翠翠说了一句。

  是啊!每天在家里喝完两碗稀粥,刚走到学校还不是又饿坏了的。舅娘说。

  走点来回路,那还不是能熬炼了你的腿脚?受得苦中苦,方为人上人嘛!自古至今,读书人没有不吃苦的。舅舅说。

  翠翠和舅娘都不吱声了。三人径直来到初中一年级班主任的宿舍门口。舅舅与班主任一阵酬酢后,翠翠便放下书包,拿过水笔登记注册。

  注册缴费完毕,班主任一边将新讲义点发给翠翠,一边说等会儿领他们几个去看看新教室。翠翠的舅舅却火烧眉毛,独自一人先找校长去了……

  章校长家饭厅里。久别重逢,舅舅与校长在酒桌旁几次碰杯,畅怀畅饮起来。司机近旁陪着,也不时与章校长碰一杯。章云坐在翠翠对面,两眼老是不断地盯着翠翠看。章云以前也曾撩拨过翠翠,说是要和翠翠交伴侣,只是翠翠不加理会而已。翠翠坐在舅娘旁边,一边吃饭,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大人们闲聊,见到章云目不转睛的老盯住本人,便装做静心吃饭,不敢拿眼睛无视章云。

  翠翠你多吃点菜,看你舅舅,买了这么多工具。校长说。

  翠翠笑着点点头,没措辞。舅舅在城里买的菜肴挺好吃,日常平凡在家里,翠翠难能吃到如斯甘旨的饭菜,她也便多吃了一些狗肉和鱼生。

  翠翠,你爸爸妈妈早就不想让你读书了,没你舅舅和舅妈力挺,你就不克不及读附中了。校长接着说。

  是的,这一带村屯的人们,都有不肯让女孩子过多读书上学的保守。闺女养大了,迟早都要嫁出去的。白叟们如是说。章校长是当地人,完小和初中的校长都是他一人担任,加之翠翠在这里读了几年小学,所以章校长对翠翠及其家里的环境洞若观火。

  读不读附中又啥样?我本来就不想读的。翠翠心里头如许想,但她仍是心不在焉地址了点头。

  坐在校长面前,翠翠总感觉有些不自由。读五年级的时候,文雄曾写了一封情信要交给翠翠,却被章云在校园内的草地里捡到了,文雄可真该触霉头。章云把情信交到五年级班主任那里后,班主任又转到了章校长手中。到头来,文雄被班主任和校长狠狠怒斥了一顿不说,连翠翠也被叫去问了很多话。当天下学排队训话及后来开校会时,当着全校师生的面,章校长就中小学生早恋问题颁发了讲话。他连系本校现实环境,从其具体表示到风险性,激昂大方激动慷慨地痛批了一番。虽然校长口下留情,攻讦时没有指名道姓,但文雄和翠翠却也是羞臊的抬不起头来。此后,翠翠心里就不断挺怵惧章校长的。

  同时,翠翠也便从此对章云心存芥蒂。好你个小地痞、小间谍!翠翠在心里骂道。

  翠翠终究仍是走了与文雄同样的路。

  在附中渡过不到一个学期,翠翠便要主动停学回家务农。

  班主任向章校长报告请示了此事,章校长找翠翠做了思惟工作,但这一次,翠翠倒是吃了称砣铁了心,反正不听劝了。

  那你必然得跟你舅舅说说啊!章校长无可何如地说。

  走出校长家,翠翠迎面碰见了章云。章云手上提着一把吉他,正欢欣鼓舞地从外头往家里赶。

  章云我不读书了,今天就归去,这下你称心如意了。翠翠两眼瞪着章云看,鲁莽地说。

  章云怔愣了一下,半张着嘴巴,不知所措地呆站在路旁……

  翠翠就如许分开了学校。

  回抵家里,只要母亲叹了口吻,父亲默默地抽着烟,没有做声。翠翠的大哥跑到大队部打德律风告诉了舅舅,舅舅及舅娘再也没说些什么。

  终究又能与村里的达香、达芬和达兰她们一路旦夕相处了,翠翠感觉比什么都欢愉。她力求从心里淡忘掉那些对她来说是无关紧要、淡而无味的学生糊口,很快便融入了村落姊妹圈里。出格是农村男女青年谈情说爱的保守歌会,对情窦初开的少女来说,无异于一个难以脱节、难以抗拒的磁场,更是令翠翠心驰神往……翠翠又回到了畴前那无拘无束的欢愉光阴。

  在村落,每逢集镇圩日,一切似乎都变得新鲜起来。一大朝晨的,姑娘们便哼着山歌,你来我往的走家串户,有的忙着对镜修剪头发,有的手拉棉线相帮着在脸上铲除汗毛整容,一个个打扮服装的,都忙着为去赶圩作预备。然后,她们从箱底翻出一套套折叠齐整、簇新宽腰身宽裤腿的青蓝色壮族对襟女装,贴在胸前对镜比照再三,频频衡量里外上下若何着拆卸套……时过晌午,姑娘们穿戴得整划一齐,一个个花枝招展的,在村头大榕树下汇合,大师叽叽喳喳地,对大家的穿戴服装又彼此评头品足一番。然后,一群人说说笑笑的,一路去赶集对歌会情郎。此时此刻,该当是农村姑娘们最惬意不外的了。

  第一次跟着达香和达兰她们赶赴男女歌会,翠翠欢快得不得了。喂,这却是挺新颖刺激的哟!翠翠说。

  小集镇近旁的山坡下,蜂拥着附近各村屯的青年男女。俊男靓女们成群结队的,各自物色选定满意的对方,两边便起头用壮话对歌唱欢(欢,即山歌)。唱欢者大多是有备而来,也有临场即兴阐扬的,那天然是些有必然歌龄的老歌手了。对歌时,一曲唱罢,他们时而喝彩雀跃,时而又凝思静听。细听那咿咿呀呀的歌声你唱我和的,若不是当地人,很难听得懂他们在唱些什么词。然而,单单听唱那曲调,又看看男的一个个喜气洋洋,女的一个个笑靥如花,便晓得他们是在以山歌对唱传情达意,听唱者也会被那甜甜的柔情深情所沉醉的。

  今天的歌圩,男女对歌曾经持续了好久,正在进入白热化阶段。在一唱一和、此起彼伏的山歌声中,翠翠真的被沉醉了,但她也是只能听不会唱,混在姑娘堆里傻傻的笑着。

  这几年我读书都读傻了。翠翠想。

  山脚树挡荫,勒哨(即姑娘)坐歌坪;达侬(即妹妹,情妹)十七八,呠哨(即标致)又多情。男的在唱。

  达侬呐嘫吙(呐嘫吙,即家里穷),楞(即伞)坏难挡荫;特冒(即帅哥)浪蜜心(即如有心),卦兜(即过来)伴达侬。女的在和。

  达侬十哈六(即:情妹十五六岁),哨卦(即标致度跨越)十七八;浪(即如若)讲呐嘫吙,亦难读附中。男方唱罢,几小我捧腹哈腰的笑作一团。

  达香和达兰也前仰后合地嘎嘎大笑起来。她们不约而同地推搡着翠翠道:说你呢——勒冒(即帅哥)看上你了!

  翠翠满身象是被电击般激灵了一下,心里头抖抖的一阵阵发窘。初度旁听歌会,她傻乎乎地同化在姊妹群中,算个山歌盲,最怕被别人点将,就像是饭局上不会喝酒的小妇人怕与酒鬼们碰杯一样。谁知是越怕越见鬼、越冷越翻风,眼下竟被“勒冒”指名点唱,翠翠何已经历过如许的步地?刹那间,她满脸绯红,一会儿红到了脖子根,有如芒刺在身,尴尬地傻笑着。却是达香眼尖,一眼就瞅见了躲在勒冒群中指手划脚的文雄。

  快看呐——是文雄在捣鬼!达香随手一指,尖叫了起来。

  翠翠循声望去,定晴一看——没错,公然是文雄……

  好你文雄个赖小子,倒懂得哪壶不开提哪壶,分明要出本姑娘的丑。我叫你柿子专拣软的捏,你等着瞧!翠翠只恨得牙痒痒的,羞臊地骂了起来。

  好在有铁杆姊妹们挡驾。达香与达兰她们旋即还击,点水不漏地唱了起来:唱欢讲交谊,甭耍学生妹;膏火几文钱,吙富差登几(即:穷富差多少)?

  对方哑口无言。几个勒冒大眼瞪小眼,情急之下想不出合适的唱词,一个个抓耳挠腮、你推我搡的,窘态百出。姊妹们帮本人报了一“箭”之仇,翠翠解恨极了。

  再来,快点!再轰他们一炮!翠翠手舞足蹈地说。

  达香与达兰她们私语了几句,几位勒哨不假思索地接着唱道:特冒真若咗(若咗,即讲究礼数),唱欢赖对让(赖对让,即还彼此礼让);笔勒咹蓉达(即:鸭仔初下水),练内扪斗唱(即:练好再来唱)。

  在情欢对唱中,男方应对不上来,被女方如斯戏耍般挖苦嘲讽,就算输了,这是勒冒们莫大的耻辱!文雄村里的男青年本想拿翠翠开涮占占廉价,但谁知羊肉吃不到反惹了一身臊,看来待会儿再也没有脸面跟勒哨们当面谈情说爱了。

  看看日头偏西,女方劣势获胜,达兰她们都掏出手绢扫了扫身上的灰尘——这是勒哨们预备撤兵退场的信号,就象是古代疆场上的销声匿迹一样。

  太阳将近落山了,姐妹们归去喽!瘦弱的达香朗声大笑,喊了一声。

  按本地保守规范,勒哨们出门赶圩“耍冒”(即与勒冒玩耍),太阳落山之前是必需得回抵家里的,到河滨担水、洗菜等一应的活儿还在等着她们去做呢。若天黑当前哪家的勒哨还在外头闲耍,便被视为浪荡过了头,回抵家里是要吃父母亲一顿诅咒的。今日赢了山歌,也该归去了……

  对方的勒冒们见状,自知大局已定,也只好认输。有两三个勒冒心里不服气,嘴上嘟嘟囔囔的,但见到领头的勒冒都已无心恋战,歌友火伴们一个个在撤离歌场,也只得垂头丧气、兴冲冲地跟着下山去了。

  归去好好练歌,下回再战。文雄无法地说。

  接连赶了几回歌圩后,不竭的耳濡目染,翠翠也慢慢地学会了唱情欢。积年屡次的情欢遭遇战,使得翠翠与文雄不再青涩,两人的唱功都各有长进。对歌之余,两人也相约着暗里里幽会闲聊了多次……

  在一次又一次的山歌对唱和谈情说爱后,带着对山歌的眷恋和对将来的憧憬,达香、达芬和达兰她们都接踵出嫁了,有的就嫁在本地,有的嫁到了异乡……

  少了达香、达芬和达兰她们,每次去赶赴歌会,翠翠便成了本屯里姑娘们的顶梁柱。应和着勒冒们叫板的歌声,翠翠运筹帷幄,勒哨们从容应对,大师彼此激励,亲近共同,不竭在实战中获得考验;农闲时节,勒哨们便堆积在一路编写情欢、练习训练山歌、交换心得,没日没夜地厉兵秣马。

  不久,又有几位新歌手脱颖而出,翠翠村屯里勒哨们唱欢的步队兵强马壮,比原班人马更胜一筹,成了本地歌圩场中的一支劲旅,翠翠也在这一带十里八乡唱出了名声。那时候,有人闲聊起唱欢的翠翠,本地歌手们无人不晓、无人不夸。歌圩场上,一传闻翠翠的步队来了,就有如宋辽酣战时,风声鹤唳的辽兵猛然见到穆桂英亲率杨家将一彪军杀来大破天门阵,敌手们便一个个面面相觑、腿脚发软。

  唱欢的翠翠,歌声宏亮,脑子反映出奇的快,太难缠了!勒冒们说。

  终究有一天,翠翠做了新娘。

  当天,达香、达芬和达兰她们也都赶回来加入婚礼,为翠翠捧场。翠翠穿戴簇新的嫁衣,在姊妹们的陪同下,跟跟着浩浩大荡的迎亲步队,走向了文雄地点的上岳村……今天,必然要拿出我们村唱欢的水准来。一路上,姐妹们彼此鼓劲道。于是,在上岳村,姐妹们那宏亮的情欢便也唱到了翠翠的婚礼场上。伴跟着姐妹们那委婉的歌声,翠翠也把自个儿唱进了文雄的家里……

  当晚对歌时节,勒哨们都唱的出格带劲,翠翠唱得更是投入。要争个脸面,为姐妹们,也为本人。翠翠想。文雄村屯里的勒冒们自知不是敌手,本来就底气不足,但喜庆之日,又不得不勉强挑战。虽竭尽全力的唱,仍只是窘于抵挡。唱到三更,男便利一个个声嘶力竭、溃不成军了……而翠翠她们,倒是越唱越忘情、越唱越进入形态,出尽了风头。上岳村的男女老小来听歌的,一个个翘起大拇指,都说这些勒哨唱欢才叫有程度,我们村里的文雄娶到了真正的刘三姐……然而,那一阵阵悠清凄美的山歌声带来的,事实是婚姻的殿堂,仍是婚姻的坟墓,翠翠却无从晓得……

  婚后,翠翠与文雄都不再去赶歌圩。

  有一天,翠翠在集镇上摆卖龙眼果,冷不丁碰见了章云,两人都尴尬地笑了笑。章云说,他高中结业后,报名想去从戎,体检没及格。他也学会了唱情欢、赶歌圩,近期预备成婚了。翠翠听了又笑笑。还说呢,在歌圩上早见过你的,懒得理你罢了。翠翠想。

  后来,文雄便成了小燕的父亲,翠翠成了小燕的母亲。

  婚后的文雄逐步变成了别的一小我。

  这是小燕从懂事时起,断断续续地从母亲和伯娘那里传闻的。这几年,其他亲朋和熟人们也常说,你父亲和母亲很早就彼此认识,是自在爱情结的婚,想不到落到今天这步地步。

  于是,小燕便有了关于父亲旧事的比力完整的概念。父亲死于小燕5岁那年,小燕至今仍有一些回忆……

  我父亲真浑!小燕想。

  父亲去世时身强力壮,气壮如牛,就是日常平凡好喝酒,不时爱出去凑凑热闹赌些小钱。谁知这一来就好象中了邪,婚后不久,便一年到头在外面赌,家里人好劝歹说的也不回头。这还不算,要命的是父亲竟然还吸食毒品,染上了毒瘾……

  为了此事,昔时的歌友达香、达芬和达兰她们曾特地来看望小燕母亲。我们一路来帮翠翠启发启发文雄。达香说。

  当着香姨、芬姨和兰姨的面,父亲就象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,乖乖地任由她们数落,并不住的点头认错。然而,在几位阿姨轮流骂够、当晚离去之后,父亲荡然无存,亦毫无收敛。

  父亲日常平凡吸食了过足了烟瘾,人就高度兴奋,疯疯癫癫地游头浪荡四周唱欢。村里人都戏谑地叫他“公欢”(即唱欢佬),也有叫他“公喽”(即酗酒佬)的。不错,父亲的酒量在本地小出名气,一瓶一斤装的高度纯白酒灌进嘴里三下两下的就见了底。在酒桌上,一般的酒鬼们都怵他三分。他一天到晚泡在外头,与一帮赌友酒鬼们豁拳行令喝得醉醺醺的,回抵家里就撒酒疯,要么癫癫痴痴地关起房门自个儿唱情欢,要么没完没了地逼着小燕母亲给钱。

  父亲打赌,也有赢着的时候,但都是输多赢少。手头有了几个闲钱,便立即鬼鬼祟祟溜出去采办烟,又要去和人家聚赌,成果将家产折腾的精光,就连外婆送给小燕母亲的一副银手镯也被他拿去换钱领取毒资、顶了赌债。若是没了钱或小燕母亲不给钱时就吵闹,三天两端打妻子,常打得小燕母切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……

  如许的事儿不竭反复之后,小燕妈也就逐步心灰意懒起来。俄然有一天,再一次被父亲暴打之后,小燕妈终究完全失望了,她再也忍无可忍,喊了声这日子没法过了,便拎起负担回了娘家。

  母亲离家出走后,父亲再也没有处所能够要钱。

  过了两天,他百无聊赖地到集镇上转了一圈,竟然鬼使神差地去到章云家,厚着面皮向章云启齿借钱。这些年来,章云在黑暗放着高利贷,这在本地曾经成为公开的奥秘。

  哟……久仰久仰!文雄老弟贵客临门,不知有何赐教?章云笑眯眯的问。

  咱明人不说暗话,本人要不是家里揭不开锅了,也毫不来登你章老板的门。你先借1000元钱给我,半个月内连本带息还你,若何?小燕父亲开宗明义地说。

  借钱能够,但我这钱出借的可是高利贷,好借欠好还的。章云试探着说。

  我文雄人穷志不穷,这些年来我措辞算话,从未拖欠过别人一分赌债。你章老板要不信,能够到赌场问问去。父亲敞开衣服拍着胸脯道。

  好说好说!我章云信不外别人,还信不外文雄老弟你?章云顺水推舟道。

  于是,章云拿出纸笔,小燕父亲当即签字借了1000元的高利贷。钱到手后,父亲又去找赌友们烂喝了一回。

  喝醉了酒回抵家里,望着几天不冒烟的灶台和呀呀哭闹着的小燕,父亲一声不吭,把自个儿扔在床上倒头便睡……小燕只好又由伯娘帮带着,在伯父家吃饭睡觉。家里的鸡鸭猪牛等,也全由伯娘代喂了……

  第二天早上,太阳已升得老高,父亲刚刚一醒觉来。起床洗漱之后,捱不外伯娘一顿臭骂,他只好硬着头皮将丢摆得乱七八糟的家中物件收拾了一番。接着,进到里屋磨蹭了半天,才慢吞吞地走出来,吃了两个生红薯……然后,垂头丧气、无精打采地出了门,到外婆家寻找母亲去了。

  到了外婆家,叽叽歪歪的刚走进大院门口,父亲便迎头碰上了大舅。

  大舅提着一桶猪潲水,要去旧屋场里喂猪。冷不丁碰见父亲到来,大舅愣了一下,冷冷地看了父亲一眼,随口骂了句“须眉汉大丈夫真有能耐!把妻子打跑了,还有脸面来登门撵人啊……”便回身到猪圈喂猪去了。

  外婆及舅娘听到有人叫骂,便循声走出房门来,忽见父亲在院落里委委琐琐地站着,那气儿自是不打一处来,也便都启齿骂了几句。

  母亲闻知父亲到来,忙不及地躲进里屋去,关起房门,不断再也不愿露面……

  父亲此行,本想装个姿势,先当着外婆的面认个错,然后乞求外婆挽劝母亲归去,但谁知竟连母亲的影子也未见着,还被外家人当面怒斥数落了一番。别看父亲常日里那嘴皮子挺滑溜,但今日刚进家门,尚未酬酢,便被外婆及大舅们没头没脑地数落臭骂了一顿,他那宁折不弯的牛犟劲儿一上来,便就抹不开脸、张不开嘴了……

  于是,父亲黑下脸来,一声不吭地屁股一扭,悻悻地走出了外婆家。

  父亲离去不久,外婆正要下厨房做饭,俄然听到村头传来“轰——”的一声巨响,她登时被吓了一大跳。她与大舅等人不约而同地跑落发门,抬眼望去,只见距自家大门外不远处,就在村头的大榕树下,烟雾洋溢,父亲已倒在血泊中……大师冲上前往一看,登时都傻了眼……

  本来,父亲来寻母亲,出门前已自个儿事后在身上绑好了火药包。眼下见寻不回母亲,一走出外婆家,便在村头引爆自尽……

  父切身后,母亲心中愈加辛酸。往日纵有满腹仇恨,现在却再也恨不起来……

  她一来心中丢不下小燕,二来拗不外外婆好说歹说,加上与大舅一大师子住在外婆家多有未便,于是,小燕母亲便又回到了夫家。

  却说丈夫向章云所借1000元的高利贷,小燕母亲传闻后,自动去到章云家,说是来连本带息还钱。

  文雄说的没错,咱措辞算话,人穷志不穷。母亲说。

  文雄人都死了,还说什么还本付息?大师同窗一场,又是乡里乡亲的。你如有心了偿,就还1000元本金吧。章云瞅着小燕母亲如是说,那话儿十分温软中听。

  这章云到底还算心地不坏。小燕母亲想。

  于是,小燕母亲还给了章云1000元钱,拿回了丈夫的欠据。

  后来的工作就是小燕晓得的了。

  母亲到底读过几年书,为人合情合理,善良朴实,半辈子未获咎恶人。若是说父亲的死是缘于其感染了不良行为及其怪同性格感化所致,而母亲的死对于小燕来说则是不成理喻的了……

  初中结业后,因家庭经济坚苦,本有可能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小燕没有加入中考,停学后随屯里人到广东打工去了。小燕说,上高中后再考大学,那几万元钱的膏火会累死母亲的,本人加入自学测验也能拿文凭。

  到广东后,小燕果真到书店买回了一大摞自考法令书,边打工边加入自学测验,仅两年时间就考完了法令大专全数课程。领回结业证那天,手捧红彤彤的证书,小燕心中别提有多欢快了,当晚即给母亲发了手机短信报喜。此后,在自考办教员们的激励下,她又多次加入本地考研英语业余辅习班,预备来年报考研究生。

  然而,天有意外风云。就在小燕划船学海好学苦读迟疑满志之际,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,她俄然接到伯父从老家打来的德律风,说是母亲归天了,要小燕赶快赶回老家奔丧!这一凶讯,犹如好天轰隆,直击得小燕全身瘫软……相依为命的母亲,好端端的一小我,一夜之间怎样说没就没了?至于死因,德律风那头,大伯吞吞吐吐、半吐半吞的,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,令小燕百思不得其解……

  坐了一夜的卧铺大巴车,第二天上午回抵家中,母亲的灵堂早已设置伏贴。灵堂表里,亲朋们一个个都是愁眉锁眼的,氛围十分悲惨肃穆……一眼瞅见母亲的遗像,小燕只感觉脑袋一阵阵眩晕,全身瘫软无力,当即扑在母亲灵榇上痛哭失声,仿佛天塌地陷了一般。

  本来,母亲的死竟然是玩六合彩给害的。

  母亲一人在家,农闲时节也常到左邻右舍家串串门,几个女人堆积在一路聊聊天、打打牌。这一带农村穷山恶水的,也就山高皇帝远,村民们大多法制观念稀薄。这几年,村村寨寨地下“六合彩”赌风流行,而章云也成了当地的六合彩小农户之一。本地当局对此曾多次进行过冲击处置,却仍是禁而不止。

  章云这几年捞了不少钱。达芬和达兰在集镇上碰见小燕母亲时说。

  人们玩六合彩玩得发狂。一天到晚,男女老小闲聊的都是六合彩话题,“前晚山猫赌购绿波赢了几万元”、“昨夜瘸猴单买一个号码中了几千元”等消息沸沸扬扬的,在陌头巷尾间口口相传,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。一时间,乡间的赌风越刮越劲……

  母亲持久耳濡目染,经不住引诱,心头痒痒起来,也要了一两份六合彩材料复印件。她来回翻看着那些密密层层、模恍惚糊的文字,没日没夜的看,仍是博古通今、糊里糊涂的。后来,索性连材料都不看,每周逢二、四、六日,便跟着别人胡乱地买了码,成果都是输多赢少……刚起头买彩时,她倒仍是不寒而栗的小玩小耍,尔后偶尔赢了个几十元上百元的,也就玩心越来越重,胆量越来越大,竟然敢于几百元上千元地买码,企盼一举中奖,从而一夜暴富。久而久之,一天到晚无心劳作,搞得对地步里的农活都疏懒了……

  白叟们说,赌钱这玩意儿,就象是抽大烟,一沾着就上瘾了。果不其然——后来,经女友肥肥引线搭桥,母亲竟三天两端的往章云家里跑,闲看着章云忙这忙那的,还不时帮章云给彩民们分发六合彩材料……再后来,博彩小农户章云的名气越来越大,母亲竟然投靠到章云门下,协助熟女肥肥为章云收单管彩,靠从中赚取一些回扣费维持糊口。听说,肥肥是章云的“二奶”,两人的关系非统一般……

  “翠翠,这两天我左眼睛老是发跳。常言道左眼跳财、右眼跳灾,看来近期我们是财气到了,哈哈——”章云瞟觑着小燕母亲说。

  “你们发家,那我也跟着沾光啰!”小燕母亲说。

  “什么沾光不沾光的?只需老子发家了,少不了你和肥肥一份。”章云说。

  “哟!看你章老板说的。拿我和肥肥平起平坐了,也不怕肥肥吃醋啊?”小燕母亲讪笑着说。

  “有能耐任由他骚贱去,我吃啥醋嘛?”肥肥嚷嚷道。

  出事那天晚上,在章云的新楼房里,贪婪的小农户章云与其二奶肥肥围坐在一张小圆桌旁,两小我一边喝酒吃饭,一边神神叨叨的,就近期以来六合彩走势评说论证……

  小燕母亲鄙人首陪坐着,也喝了两杯。喝着听着,她好像坠入五里雾中,直听得晕晕乎乎的。

  不知何以,当晚彩民们跟风下注赌买“红波”与“狗生肖45号”单码的人出格多。章云与肥肥对照着港版黄大仙、、等版本的参考材料,一个推算六合彩,一个研究六合彩波色。他们掐来算去的论证了近两个钟头,最终矢口不移:今晚“红波”与“狗生肖45号”单码不会出奖!

  “红波曾经持续出彩了七个晚上,已现颓势了。按照的四柱预测、的八卦谶语和黄大仙的指导迷津等玄机来猜测判断,今晚的绝对不会是红波与狗生肖!”章云有声有色、直截了当地说。

  于是,章云与肥肥一合计,两人最终拍板,横下心来黑了码(彩民用语,即未顺次往上给大农户报号存案)……

  然后,章云借着酒劲,坐到两个女人两头,轮流给她们敬酒。继而,他箍拥着肥肥的腰肢,大吹大擂地聊起生意经来。两个女人喝着酒,都含笑着静静地听他吹法螺。章云说到动情处,另一只手肘老不时停靠在小燕母亲浑圆的肩膀上,磨来蹭去的。小燕母亲似乎不习惯,不即不离躲躲闪闪的,显得挺欠好意义……大师继续喝酒,推杯换盏的彼此嬉闹着,心里头倒是急巴巴地期待着揭晓,但愿能就此稳稳当本地发它一笔横财。

  谁知,当晚9点多钟,电脑里发布开奖成果时,不偏不倚地,却正好是“红波”中奖、“45”这个码号是大奖!

  登时,章云与肥肥都傻了眼。两人张大着嘴巴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章云更是惊出了一身盗汗,脑子里一片空白,欲哭无泪。当晚,章云输掉共30多万元……

  自知无钱领取给彩民,第二天晚上,天刚蒙蒙亮,小农户章云收拾好行李,简单洗漱之后,便急渐渐地带着二奶肥肥开溜——逃跑到外埠,躲了起来。

  章云出走后的当天上午,他的门前堆积着一大群人。这些人大喊小叫的,不断地捶打着章云家的铁门。章云家里的德律风铃声更是响个不断,彩民们为寻找章云兑奖,大有不打爆话机不罢休之势。

  下战书,无法获得彩金的村民曾经是大肆咆哮,他们转而簇拥着登门围攻母亲,说是跑得了僧人跑不了庙,要求母亲当即给钱。连带看热闹的人在内,小燕家门前黑漆漆的站满了人。

  “章云照顾二奶逃跑了,我们就来找他三奶要钱!”一些毛头愣小子愤愤不服,嘴上不干不净地叫骂着。

  人多嘴杂,公愤难犯。事已至此,母亲有口难辩,干脆一言不发。“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!”良久,母亲才梦话般喃喃自语地吭了一声。

  就如许,彩民们有的跟着起哄喊杀喊打,有的则要拉猪牵牛,逼得母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,登时吓白了脸……一帮人闹腾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,直吵闹到天色向晚,确信一时半会儿也闹不来钱后,刚刚无可何如、骂骂咧咧地连续散去……

  世人走后,母亲瘫坐在门槛上不言不语,整小我儿象是呆傻了一般。邻人见状慌了,从地里喊回了伯父伯娘。伯父去厨房里忙着生火做饭,伯娘则陪坐在一旁好言好语地劝慰着母亲……然而,任凭伯娘若何挽劝启发,母亲除了不时反复着“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”这句话之外,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对天长叹。

  当晚在伯父家,饭菜上桌时,母亲只勉强喝了两口汤,便放下了碗筷。然后,走到庭院水池边拧开水龙头,用冷水冲了冲脚,便自个儿回房睡觉去了。谁知母亲为这事儿想不开,三更里竟服毒自尽、跟着父亲去了……

  第二天早上天大亮后,见母亲仍未起床,伯娘打门喊了数声,母亲房中悄无声息。伯娘情知不妙,喊来伯父撬门而入,才发觉母亲倒在床边,双眼紧闭,神色发黑,嘴唇发紫,四肢生硬。母亲的身边,丢着一个农药瓶。可怜的是,咽了气的母亲其左掌心里,仍紧攥着一张发黄了的小燕儿时的相片……

  母亲出殡那天,天上彤云密布,村子里四周灰蒙蒙的。

  母亲的闺中密友达香、达芬和达兰等人也相约赶来,大师最初送母亲一程……

  一会儿,天空下起了毛毛细雨,飘飘洒洒,纷纷扬扬。送葬步队走在蜿蜒盘曲的山间巷子上,象一条白龙……白龙游走途中,但见纸钱随风飘动,白幡猎猎飘荡……与此同时,那沉闷的鼓声、嘶哑的锣声,以及那啜泣的唢呐声彼此唱和,汇成一支悲戚哀婉的招魂曲,飘散在深秋的雨空里,回荡在幽旷的山谷中……路旁木棉树上,一群黑色的乌鸦不断地向人们点头哈腰,嘴里发出“呀呀——”的哀叫。

  头戴白色孝巾、腰扎孝带、踉踉跄跄地走在母亲棺椁前头的小燕,此刻见到香姨、芬姨和兰姨她们,好像见到了母亲一样,更是哭得象个泪人儿似的……

  “十个赌钱九个败啊——六合彩真是害死人啊——”在哭丧的亲友老友中,母亲的赌友和玩伴们一路干嚎、一路感喟着。

  呜啜泣咽的哭声,继续漂泊在细雨濛濛的山谷中。哭着的人,有的是在触景生情悼念亡者,有的是在喃喃自语直抒悔意。

  悄无声息的,母亲走了,只丢下小燕孑身一人。

  在村里,大伯一家成了小燕最亲的亲人。伯父伯母说,狗不弃家贫,子不嫌母丑——纵使母亲再千不合错误万不应,做晚辈的也该为母亲守孝……

  于是,小燕辞去了广东何处的活计,留在家乡,白日与伯父伯母下地劳作,晚上就在伯父家看看电视……在那段光阴里,小燕难过极了,总感觉心里头空落落的。

  光阴荏苒,暑往寒来。颠末一段时间的心理调适,小燕终究慢慢走出了哀思的暗影,心境慢慢变好了些。小燕从头抖擞起来,劳作之余,又拿起法令书、英语讲义等考研复习材料,潜心研读起来……

  伯父伯娘看在眼里,喜在心头。临考前几个月,两位白叟干脆让小燕停工在家,闭门苦读,全身心投入考研复习之中。

  天道酬勤——小燕几年来的心血没有白搭,最终以总分357的高分考取了湖南某大学的法学硕士研究生。乡亲们说,这偏远闭塞的山旮旯里,飞出了一只金凤凰……

  在接到登科通知书的当天夜里,小燕睡得很沉。

  三更里,她见到了父亲和母亲。父亲和母亲都流着眼泪……父亲拉着小燕的双手说:“孩子,我和你母亲这辈子稀里糊涂的活得太窝囊,生下我儿却未能把你养大成人……你终究为我们争了口吻……爸爸妈妈亏欠你的,此生当代曾经无法了偿,下世……哎!爸爸妈妈对不住你啊——”

  父亲说罢,放声大哭。母亲站在一旁,也已是泣不成声,泪如泉涌,只顾一个劲地几次点头。

  小燕腾出一只手,帮父亲和母亲擦拭眼泪。她动情地说:“别说了——爸爸妈妈!父母后代交谊,本是六合间一切人伦恩缘之首,因袭的是热诚赐与而非索取报偿……一切都曾经过去。常听伯父伯娘谈论,爸爸妈妈晚年就了解相认,是自在爱情结的婚……十分可惜,我们本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。若是有来生……一切……一切都曾经过去……但愿你们在九泉之下不再争持,两小我永久相亲相爱……孩儿再也别无他求!”

  父亲和母亲听罢,复又泪如雨下。一家三口相依相偎,抱成一团。小燕更是泪雨滂沱,痛哭失声……一醒觉来,方知是春梦一场,小燕不堪嘘唏。伸手一摸,眼角犹带泪痕。垂头细看,枕巾却已湿透……

  是的,一切都曾经过去。明天,小燕就要去上学了!

  祭祀竣事,已是落日西下,森林深处雾霭氤氲。这时,一阵晚风拂来,山谷中透出一丝丝凉意。伯父将一些残酒倒在小燕父母的坟前,三人便收拾工具下山了。

  “我们家祖祖辈辈没前程,你二叔二婶为吸毒、赌钱白费了两条命……这人呐,没学问没文化不成才的就难活出彩儿来。万万别学坏,要学你燕姐,把书读好,多长能耐,为我们抹黑。”下山的时候,伯父喃喃地对堂弟说。

  下到半山腰,小燕不时回头望,想再看一眼父亲和母亲那两座坟茔……